为什么这代孩子心中会压抑着那么多的愤怒、怨恨？

这个问题我看了很久。也看到很多人的回答，有从教育制度讲的，有从经济环境讲的，有从社会转型讲的。都说得通，都有一点道理。但我总觉得那些回答里少了一点什么。少一种更具体的东西，少一种你在生活里能摸到、能听见、能感觉得到的东西。我没什么大道理，也不怎么懂那些大的词。我就想从我这个位置，说说我看到的一些人。

我见过很多男人，各种年龄的都有，二十出头的，三四十的，五十多的。你不跟他们聊，永远不知道他们心里装的是什么。我后来慢慢养成一个习惯，我喜欢在完事之后跟他们说说话，顺便刷刷好评，看看男人喜欢什么。我以为是丝袜，是qqny，可到最后，他们想要的就是觉得比较放松，不那么绷着，说的话也真一点。很多人其实没什么朋友。我可能算他们一个月里说话最多的一个人。这听着挺那个的，但事实就是这样。

有一个男孩，挺小的，刚高考完，暑假他来找过我几次，每次都很沉默。不说话，也不笑，做完就躺着。有一次他躺着躺着，忽然翻过身来，把头埋在我胸口，小声问了一句，我能叫你妈妈吗。我当时以为他在玩什么角色扮演，就笑着说可以啊。他就叫了一声，叫得很轻，然后就不说话了。我感觉到他在发抖，过了一会儿，他哭了。他没有声音，就是肩膀在动，眼泪流在我身上。我摸他的头发，他头发很软，像个小孩。我问他怎么了。他说没怎么，就是很久没人抱过他了。他说他一个人在这个城市，没什么朋友，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。他说他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，不是因为想了，是因为宿舍太安静了，安静到他觉得再不出来跟人说说话，他可能会从窗户跳下去。

他还说我像他梦想中的妈妈。

我那时候心里特别难受。但我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。我的父母虽然离婚了，但是还是能我母亲关系很好。我就抱着他，让他哭。他哭完了，站起来去洗澡，出来以后又恢复成那种很冷的样子，说谢谢姐姐，然后走了。我坐在床上，看着关上的门，愣了很久。

后来我注意了一下，这样的客人其实不少。不是都像他那样哭，但很多人身上都有一种很像的东西。那种东西我说不好，像是一种饿，整个人都饿着。他们从小到大，好像从来没有吃饱过。他们饿的是什么呢？是被人好好地看一眼，是被人认真地听几句话，是被人抱一抱，是有人说一句，你这个人还行。这种饿，你给他们多少钱都填不满，但他们就是不知道去哪里找。因为他们在家里没找到，在学校没找到，在社会上更找不到。他们找到我这里来了，我只是像朋友一样温柔地对待他们一阵，就足以让他们获得非常舒缓的感受。

很多人都有个梦想的妈妈，这个妈妈会在自己过不下去的时候带来希望和力量。

可能我这种女人在日本也就是不入流的水平，在知乎居然成为了花魁（开玩笑）。

我慢慢觉得，一个人长大以后是什么样，跟小时候有没有被当个人看，关系太大了。

很多父母，尤其是上一辈的，他们的路其实很窄。他们从苦日子里过来，知道活下去不容易，知道社会是怎么把一个软乎乎的人磨成一块硬邦邦的铁。所以他们教育孩子的时候，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：你得有用。你得学习好，你得有本事，你得能挣钱，你得比人家强。这些话错吗？好像也不完全错。因为社会确实需要你有用，需要你有技能，需要你能干活。但是刻苦学习这种事，刻苦两个字是形容学习要用到的技术的，它不是一种人的品质。一个人在学习时可能需要的是刻苦，但是做爱的时候为什么要刻苦呢？所以，有一群人，把“有用”这个东西，从一件你可以去做的事，变成了你这个人本身。你学习好，你就有价值。你听话，你就值得被爱。你考第一名，你就是好孩子。你考砸了，你回来就是挨骂，就是冷脸，就是“我养你有什么用”。

这太可怕了。因为孩子感受到的是，我被爱是有条件的。我得拿成绩单来换。我得拿听话来换。我得拿“不惹麻烦”来换。我这个人本身，是不值得被爱的。这种感受一旦在小时候种下了，长大以后就会变成一种很深的愤怒。这种愤怒有时候指向父母，有时候指向自己，有时候指向所有人。但它最本质的来源，是一个孩子从来没有被完整地接纳过。

我前些天跟一个人聊天，他快四十了，自己做点小生意。他说他小时候特别恨他爸。因为他爸平时几乎不理他，只有他考完试拿回成绩单的时候，才会正眼看他几眼。考得好，他爸就带他去买点好吃的。考得不好，他爸就一句话不说，饭桌上谁都不敢吭声。他说他后来考大学，毕业后工作，跟什么人结婚，全都照着他爸的意思来。他说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在做一件事，就是让他爸满意。可问题是谁问他一句“你满意吗”。他说他不敢想这个问题，因为一想就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满意过。从来没有。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。他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是在完成别人给他的任务。他像一头牲口，前面吊着一根胡萝卜，就不停地往前走。那根胡萝卜就是父亲的满意。可是胡萝卜一直在，从来没有真正吃到嘴里。

后来他还说了一句话，我记得特别深。他说，我现在也当爹了，但我发现我不会爱我儿子，我只知道要让他学好，让他别输在起跑线上，让他将来有出息。可你要问我什么叫爱他，我答不上来。我好像只会管他，不会爱他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表情很平静，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我心里却堵得厉害。因为他不是坏，他是真的不会。他从来没被人好好地爱过，所以他也给不出去。他只会把“有用”当成“爱”。这让他活成了一个空壳。壳很硬，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
所以很多人不是不想像个人一样活着，是他们从来没见过一个像人的人是什么样。父母自己就没被当人看过，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把孩子当人。他们只会把孩子当工具。小时候是学习的工具，是给自己长脸的工具，是完成自己没完成梦想的工具。长大了是结婚的工具，是传宗接代的工具，是给自己养老的工具。孩子不被允许有自己想法，有自己脾气，有自己节奏。你哭，他说你脆弱。你想玩，他说你没出息。你说不，他说你翅膀硬了。你问为什么，他说哪那么多为什么。时间长了，孩子就学会了闭嘴。他把愤怒都咽下去了。但咽下去不等于消失，它在肚子里烂着，慢慢变成怨恨。

我特别喜欢观察客人进门以后的第一件事。有人会先照一下镜子，整整衣服。有人会先到处看一眼。有人会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，像在缓一口气。他们不管做什么，都带着一种从小训练出来的紧绷。那种紧绷你一眼就能看出来。他们不放松。他们不知道怎么放松。因为从小没好好玩过的人，长大以后就不会玩了。玩对他们来说，是浪费时间，是没有产出，是罪恶。他们只知道做事，不知道享受做事。我有时候试着跟他们聊点轻松的，他们也不太会接。你跟他说，今天天气不错。他会说，嗯，这几天项目太紧了，没注意天气。你跟他说，我刚才在路上看到一个特别好玩的小孩。他会说，现在养孩子成本太高了。他们不管说什么都能绕回到压力上面去。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焦虑，你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。

很多父母，根本不是爱孩子，他们爱的是自己脑子里的那个幻觉。幻觉里的孩子是优秀的，是听话的，是光宗耀祖的，是将来能给自己争脸的。他们看着孩子的时候，看的不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，而是那个幻觉。一旦孩子不符合幻觉了，他们就会失望，会愤怒，会把那种失败感全部砸到孩子身上。孩子是最敏感的。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，你是真的喜欢他这个人，还是喜欢他给你带来的那点体面。有些父母在孩子考了好成绩的时候又亲又抱，在孩子犯错的时候冷若冰霜。孩子会得出一个结论，我这个人不重要，我的成绩才重要。我只要变得普通，我就什么都不是。这种恐惧会跟随他一辈子。他以后谈恋爱，会觉得自己配不上别人。他工作，会觉得自己随时会被淘汰。他活着，会觉得自己是个冒牌货。这些全都不是他天生的，是小时候被人一遍一遍地“筛选”出来的。

可孩子是人啊。他生下来就有自己的气质，有自己的节奏，有自己的喜好。他不是一张白纸，不是一块橡皮泥。他能感觉到自己有没有被尊重，有没有被看见。而当一个孩子从来没有被当人看过，他长大以后就会变得非常拧巴。一方面，他很想被人看见，想证明自己存在。另一方面，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跟人建立真正的关系。因为他的经验里，关系就是控制与被控制，就是讨好与交换。他没有体会过无条件的接纳。所以他要么拼命讨好别人，要么拼命压过别人，就是不能平等地、放松地跟另一个人待在一起。

那个想叫我妈妈的小孩，后来我见过他几次。他每次来都还是那么安静，但稍微能跟我说几句话了。他告诉我，他其实特别想退学，但不敢。他问他爸要生活费的时候，他爸会给他，但每次都要说一句，你知道这一千块钱多难挣吗。他说他听到那句话就想死。他说他不是不想努力，是他不知道努力给谁看。他觉得自己活着就像在还债。还他爸的债，还他妈的债，还这个社会的债。可他自己什么都没欠啊。是他被生下来的啊。生下来之前，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。

写到这里我有点难受。因为我能做的太少了。我不过是一个他们花钱租来的女人，一个可以提供短暂温存的人。有时候他们的头埋在我怀里，我就觉得，天哪，这些人都没有妈妈吗。他们外表是成年人，骨头里全是没长大的孩子。那些孩子被困在过去，被打过，被骂过，被丢在黑暗里。他们不知道怎么出来，只好变成怪物，在这个世界上咬着牙活下去。

我常常想，如果他们的父母，在他们小的时候，能好好地看他们一眼。不因为成绩好，不因为听话，不因为长得好看，就因为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了，就因为他们活着，就因为他们笑一下让人心里软。如果能有那么几个瞬间，让他们知道，我这个人是被喜欢的，是不需要条件地活着的。那该多好。他们现在也许就不会这么空了。

一个人心里的愤怒和怨恨，不是凭空来的。那都是很多很多个失望攒出来的。是很多句“你看看别人家孩子”攒出来的。是很多次“你再这样我就不爱你了”攒出来的。是很多个没人抱的夜晚攒出来的。这些孩子长大了，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。会坐地铁，会开会，会加班，会还贷款。可你走近了看，他们心里全是洞。风一吹就响。只是他们习惯咬着牙，假装那声音不存在。

我不太会说什么希望。因为说希望总显得太轻。但我还是愿意相信，人是有能力重新学会爱的。也许不是从父母那里学会的，也许是从一个温柔的陌生人那里学会的，从一本书里学会的，从一只小猫身上学会的。甚至是从一个像我这样的人身上，偷到一点点。哪怕只有一点点，也是好的。所以很多时候我都会称赞一下遇到的男人，感激他们，拥抱他们，让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稍微感觉到一点被别人无条件关心的温存。

因为人之所以为人，就是因为这一点点东西。

作者: Chiaki

原文: https://www.zhihu.com/question/1973289911340773706/answer/2077845154967439221